秦朝楚下颚微动,没我的恩典,他无法抬起头,更无法看清我的面容。
可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谋划之内。
我心觉好笑,不过此番是我好不容易搭起的戏台,这场戏可还得唱下去。
「那不知……酆都帝君有何高见?」
见我有服软的趋势,秦朝楚赶忙继续说道:
「自然是让判官和阎罗们继续掌打理轮回事物,由我协助您统管地府,而您则代表地府的最高脸面。」
我内心腹诽,「呵,这意思是把我当成吉祥物了呗?」
「娘娘您当年牺牲神魂创立地府,若是您不愿意,臣自然不会多言。可地府如今鬼仙众多,人多嘴杂,只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语中威胁意味正浓,一旁众多参加大典的鬼仙也蠢蠢欲动。
「你代掌地府几千年,真以为自己是地府的主人了?」
我冷笑一声,毫不保留的释放了所有的威压,常年幽暗的地府天空竟然闪烁起了雷光。
「秦朝楚,亏得天帝当年对你寄予厚望,提拔你为新的酆都帝君,代我掌管地府。可你呢?」
「利用生死簿徇私枉法,渡个三灾九劫都得改因果走后门,最后还导致功德有缺,你又凭何以为能与吾叫板?」
秦朝楚听到我唤他的名字,终于发现了端倪。
他脸色突变,猛地抬头,随即瘫倒在地。
「是你??林墨娘!」
听到这话,十殿阎罗跟四大判官人都傻了。
下一刻,扑通跪倒一片。
我面无表情,任由他们跪着。
若我只是绣女林墨娘,早已神魂俱灭!
我随手一挥,直接削掉了秦朝楚的顶上三花。
至于那些鬼仙?
再多的不服,胳膊也拧不过大腿,从始至终地府的主宰者都只有我。
那天,是地府最黑暗的一天。
十八层地狱人满为患,六道轮回超负荷运转。
人间的母猪更是集体高产。
18
而秦朝楚自然也没有逃过。
此时他正一遍遍忍受着各种刑罚,时而刀山,时而火海,片刻不断。
被我削了顶上三花的他,没了神力护体显得格外狼狈。
刀山之刑,他双足被剜得血肉模糊,却不能停歇半刻,最后硬是以肉身爬过了刀山,整个人像是被活剐了一般。
然刀山之后,还有火海,本就鲜血淋漓的身躯,再经受烈焰的炙烤。
可偏偏因为地狱之内的特殊规则,受刑之人刑期未满便无法超脱。
秦超楚甚至连想要自绝都做不到。
在他受刑这两百年间,地狱都回荡着他的哀嚎。
最后还是远在南天门的顺风耳实在是被吵得受不了,来轮回殿央求我让他叫得小声点,我算着刑罚时间也快到了,这才缓了他的刑罚。
见我到来,他一双眼仿佛淬了毒,看着我冷笑,「后土娘娘真是好设计!」
直到现在,他都认为他渡劫有缺,都是我为了夺权一手设计的。
我失望的摇了摇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变成这样。
「生死簿上的林墨娘是你亲自选的,也是你亲手用判官笔改了林墨娘的命,若非如此,我这一丝真灵或许还在人间道沉沦,又何来设计你一说?」
此刻的秦朝楚已经被欲望侵蚀,神情癫狂。
「你秉承天地气运,有功德护佑,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帝君,又如何能渡过这个情劫?」
「呵,执迷不悟!」
我没有再继续解释什么,转身掀开了身后红衣女子的面纱。
「长公主!你怎么会在这?」
秦朝楚呆愣的看着眼前人,长公主明明是一介凡人,助自己渡劫之后理应在凡间享一世荣华后寿终正寝。
「酆都帝君,好久不见。」
长公主微微一笑,周身开始散发浓烈的神光,缓缓显出了真身。
「司命仙子?」
秦朝楚好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牵出一抹苦笑,「看来一切,都是我自作孽了。」
他满心以为自己在历情劫,只要与长公主圆满便可。
谁曾想,从一开始他就迷失在了名利场里。
长公主非情劫,而是名利难……
19
时间倒回到当年的糕点铺。
长公主衣衫半掩,面上残留着一抹桃红,「楚哥哥,你每天都往我这跑,你就不怕林墨娘发现么?」
「怕什么?我今后乃状元郎,她能助我一臂之力,已是大恩德!况且男儿志在四方,弱水三千又怎会只取一瓢?」
秦朝楚这样安慰自己,随即松了口气,心安理得地将长公主揽到了怀里。
「那傻姑娘好哄得很,待会把你吃剩的几块给她带回去,她能高兴好几天。」
长公主的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如常。
指尖轻柔的在秦朝楚的胸口画圈,「你当初可是喜欢墨娘喜欢的紧,她如今待你也是一片痴情,你若是愿意回头,我倒也乐意成全。」
「呵呵——」
秦朝楚不自然的干笑了两声,「你这说的什么话?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前途永远比那些所谓的情爱更重要,对的人,会站在你的前途里。」
「那我……会在楚哥哥的前途里吗?」
长公主泫然欲泣,「可……可我的糕点铺经营出了点问题,前些天还被人找上门说吃出了问题,只怕是不能支撑朝楚哥哥读书了。」
「啊?」一阵吃痛,长公主惊呼出声,揉着胸前的红肿,「怎么了,楚哥哥?你不会抛弃我吧?」
秦朝楚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声道:「怎么会呢?」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你这糕点铺子。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一阵微风吹过,掀起秦朝楚放在桌上的诗经,露出夹在其中的一张纸。
纸张折叠的部分隐约写着「流落」「长公主」几个字样。
怀中,长公主又娇滴滴的说道:
「可林墨娘当初也一直陪着朝楚哥哥呢……」
秦朝楚心口一紧,当即不悦。
「我俩在一起,你总提她做什么?」
可那天回来后,他与我讲睡前故事时,越发温柔耐心了。
20
进京赶考前一天,长公主依偎在秦朝楚的怀里,神情有些不安。
「朝楚哥哥,你说我真的会是长公主吗?万一不是,咱们可是要被杀头的,到时候朝楚哥哥可就再也没法考状元了。」
而秦朝楚也明显有些纠结。
可前几日,自己与长公主温存的时候,明明瞧见她后颈独有的胎记,以及那明显是宫中制式的珠钗,怎么可能会有假?
可万一真的是假的,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墨娘虽然只是个绣娘,但在十里八乡内也是才情绝艳,身家也算是清白,更何况陪着自己那么久,若是最后迎娶墨娘也算是一段佳话。
见秦朝楚陷入了沉思,长公主也不催促,只在一旁静静的望着。
良久,秦朝楚终于横下心来。
「纵然是砍头,我也陪着你一起,你受了太多的苦,哪怕是牺牲前程,我也一定要陪你找到你的家人。」
状元郎和绣娘固然是佳话,可长公主与状元郎才是良配!
他决定搏一搏!若是成了,那便是从此鱼跃龙门,平步青云。
「那墨娘怎么办?她为了你,眼睛都已经瞎了。」
秦朝楚的脸上有些不耐烦,许是觉得有些耻辱。
「等我高中,我自然不会亏待她!她既然心悦于我,为我付出点又算什么?」
21
「中了,朝楚哥哥你中状元了!」
皇榜之下,秦朝楚很自然的抱住了激动的长公主。
「你都是长公主了,我要当你的夫君,一个小小的状元郎算什么?」
皇家最尊贵的公主,她的夫君怎么会止步于一个状元郎呢?
闻言,长公主欲言又止,「可……」
秦朝楚也发现了不对,「你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中状元了,你不高兴?」
「可,墨娘还在等你啊!」
「大喜的日子,提她做什么?」秦朝楚瞬间就黑了脸。
许是心中的愧疚爆发,他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她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绣女,如今又怎配得上我?」
长公主也不生气,脸色无比平静:
「但你别忘了,你可把家传的玉佩留给她了。」
「我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在父皇的眼中,皇家的颜面可比我重要!若是墨娘知道你高中,带着玉佩来寻你,你作何解?」
秦朝楚脸色微变,当时为了安抚墨娘给盘缠,他将玉佩作为信物留下,没想到如今却成了祸患……
「若你无法解决这件事儿,只怕这长公主驸马,只能另有其人了。」长公主像是在叙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儿,但每句话都像是在逼着秦朝楚做选择。
犹豫了良久,秦朝楚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那就让她死!只要她死了,谁又会记得这件事?」
「你我本就是同村,两情相悦,与她这个绣女何干?她不过是偷窃了我赠予你定情信物的狐媚小偷罢了!」
六月仲夏,长公主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难以置信的盯着秦朝楚,勉强扯出一抹微笑问道:
「墨娘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真的狠得下心?」
「若你真有意,我可以进宫面圣,许你特例,让墨娘作为侧室,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不必了——我意已决!」
秦朝楚冷冷摆手,他不会因为一个绣女葬送了自己的前程,他还有大好的仕途。
皇家的颜面也决不允许驸马爷纳这么一个绣女为侧室。
22
无间地狱内,秦朝楚有些癫狂,他呆呆看着我,却依旧看不清我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