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轻飘飘的落在黑玉砖石上，白的刺眼。
慕知意紧掐着掌心，愣是没有捡。
辛冷的空气从敞开的门外吹进来，呛的她忍不住想咳。
但秦昭在，慕知意生生忍下，哑声开口：“秦昭，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就只会任性，只会欺负人？”
秦昭皱了下眉：“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直说什么呢？
难道要在明知他心里没有自己时，还要去自讨苦吃，问他对她可曾有过片刻心动？
慕知意做不到。
末了，她只是问：“若我说，那块玉佩是叶芷吟偷了我的，我才是贵妃娘娘走失的那个女儿，你可信？”
秦昭面无表情：“荒谬。”
慕知意心一颤。
就听他继续说：“慕知意，你就这么见不得人好吗？”
扔下这句话，秦昭大步离去。
呼啸的冷风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一瞬间，将慕知意包裹，冰冻。
她就这么在屋内站了整整一夜。
直到朝阳照进屋内，洒下一片金色暖光。
慕知意才动着发麻僵硬的四肢俯身将那纸放妻书捡起。
其上，秦昭的字还是那么苍劲有力，也还是那么冷漠无情。
“兹有妻慕氏知意，温婉贤淑，良善恭谨，奈何夫妻无分，命定非卿，至此各还本道，嫁娶不相干。”
慕知意沙哑着嗓子一字字念着，犹如刀割。
“温婉贤淑，良善恭谨……”
慕知意眼中含泪，多荒唐，又可笑。
前一刻秦昭还在说她妒心太重，可落于纸上的文字却这般冠冕堂皇！
滚烫的泪顺着脸颊话落，砸在纸上，晕开了墨痕……
许久后，慕知意慢慢将纸合起来，放进了梳妆台上的妆奁中。
她还是不想就这么放弃，三年夫妻，她总是还妄想秦昭对自己能有些感情！
但慕府，她确实该回去看看了。
想到之前大夫说的那些话，慕知意眼中一片茫然……
一个时辰后，慕府。
餐厅内。
慕母挨着慕知意落座，不断给她碗里添着菜品。
慕知意攥着筷子，却食不下咽。
眼前这个妇人明明看上去那么好，那么爱自己，满口担忧，却为何又能做出对自己下毒的事？！
慕知意心绪越发复杂。
一旁慕父将她的样子看在眼里，放下筷子：“知意，你怎么了？可是在秦家受了委屈？”
慕知意倏然回神，抬头就迎上慕父深邃的眼。
这时，慕母也跟着放下了筷子：“是啊，知意，你有什么就同我们说，爹娘为你做主！”
眼前两人鬓角上染着白霜，同八年前去慈幼局将她带回时的样子，苍老了许多。
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们眼中对自己的爱。
意识到这一点，慕知意突然有些释然了。
是不是母亲下的毒也许也没那么重要吧？
这么多年他们对自己的爱与维护不是假的！
人活一世，难得糊涂，不如就装作不知吧……
想着，慕知意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想爹和娘了。”
闻言，慕母笑弯了眼：“你啊，就是嘴甜。”
……
气氛慢慢回暖，一切好像回到了慕知意还未出嫁的时候。
然而眼见着天色暗下，她也不得不回秦家了……
慕家门前。
慕知意抬头凝望着那块匾额，微微失神。
跟在身边的小昭看在眼里，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突然一阵马蹄声。
两人回头看去，就见一个小太监从马上下来：“慕小姐，贵妃娘娘请您，入宫一叙。”
第七章
锦华宫。
慕知意跪在地上，看着眼前一身华贵宫服的女人。
她，便是自己的生母吗？
她此次唤自己来，可是知道了真相？
慕知意胡思乱想着，神情有些恍惚。
而后就听高位上的贵妃开了口：“本宫听闻，秦昭回拒了陛下赐你们和离的圣旨，此事你可知晓？”
慕知意怔了下，随即顿首：“是，此事……”
然而，她话刚冒头。
贵妃便直接打断了她：“此事已是定局。”
“无论秦昭也好，你也好，待你们和离之后，嘉宁会嫁进秦府，与秦昭成夫妻之美。”
慕知意怔愣了半晌。
所以她召自己进宫，便是为了告知此事无从更改吗？
她是为了叶芷吟吗？
可明明，自己才是她的女儿！
但是这些话慕知意不能说，最后只问：“如此强拆他人婚事，贵妃娘娘于心可愧？”
“棒打鸳鸯是错，可据本宫所知，秦昭并不喜欢你。”
贵妃一句轻飘飘的话，慕知意却听的脸色煞白。
“甚至秦昭待我儿嘉宁，都要比你亲近些。慕小姐，和离一事你未必委屈。”
慕知意跪在青石地上，冷意穿透衣衫，刺进骨头缝里。
是啊，秦昭不喜自己人尽皆知。
便是和离再娶，他与叶芷吟说不准还是一桩佳话！
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慕知意心中却像涌动着股气。
见她依旧不松口，贵妃神色冷了下来：“慕小姐，古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嘉宁早年受了不少苦，本宫膝下也只有这一个孩子，为完成她所愿，本宫并不在乎别人如何。”
“本宫言尽于此，你也莫要太执拗，免得伤到自己。”
她话里的威胁意味浓厚，慕知意自然听得出来。
“所以若我仍不愿和离，娘娘打算如何？”
她字字喑哑。
贵妃没说话，只朝宫人招了招手：“本宫准备了些赏赐，你自己好好选选吧。”
话落，她便起身由着其他宫人扶着，朝内殿而去。
与此同时，那些赏赐也呈到了慕知意身前。
托盘之上，红布之下，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
要秦昭，还是自己的命。
这是贵妃留给她的选择！
慕知意只觉得手脚冰凉，她凝望着那个几乎已经消失在拐角的身影，终究是没忍住喊问。
“娘娘，您就那般确定叶芷吟就是您的女儿吗？您就不怕错认吗？”
然而，贵妃娘娘连脚步都没停，直接消失在了路尽头……
不知是如何走出锦华宫的。
宫门外。
小昭正等在秦府马车前，瞧见慕知意走出来，忙迎上前：“夫人……”
瞧见她手中托盘时，愣了下。
慕知意没说话，只是自顾上了马车。
小昭见状也不敢多问，只叫马夫往秦府回。
半个时辰后。
慕知意终于回到了院落，屏退了小昭，她刚推门进卧房。
就看到躺在软榻上，闭目休憩的男人。
秦昭，他……怎么会在这儿？！
慕知意有些茫然，但脚步还是不可抑制的走上前。
窗沿上立着的红烛随着跑进来的风微微摇晃着。
映照在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越发显得他俊朗。
窗外似乎还有雪花在飘，大片大片，像极了柳絮。
窗内暖意盈盈。
慕知意抿了抿唇，轻声唤：“阿昭，醒醒，别在这儿睡，会着凉。”
“阿昭……”
她伸出手轻轻去推他。
下一秒，手腕却被秦昭一把抓住。
与此同时，男人温柔的声音响彻耳际：“芷吟，别闹！”
第八章
“轰！”
明明是冬日，慕知意却感觉如夏日雷鸣！
她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看着软榻上的男人，久久不能回神。
刚刚，秦昭的语气那般亲昵，像极了宠溺！
可他唤的人，却是叶芷吟！
“秦昭，你睁开眼看清楚，我是谁！”
慕知意声音有些尖锐，秦昭紧闭的眼也慢慢睁开。
瞧见慕知意，他皱了下眉：“你喊什么？”
慕知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的夫君，在睡梦中，唤着其他女子的名字！
他究竟将自己置于何地？！
慕知意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烫，喉咙里也哽着些嘶哑：“秦昭，你就这般喜欢叶芷吟吗？”
秦昭眸色深邃：“与你无关。”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撕扯啃咬着心，慕知意疼得脸色煞白！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片刻后，秦昭坐起身，按了按眉心：“听说你今日不仅回了慕府，还进了宫去觐见贵妃娘娘？你同她说了什么？”
“你希望我说什么？”慕知意声音沙哑。
秦昭久久看着她，最终开口：“此事我自有考量，你别做多余的事。”
说完，他就要转身就走。
掩在衣袖里的手还在死死的攥着那把贵妃赐下的匕首。
慕知意不知怎么想的，拉住了秦昭的衣袖：“你有什么考量？”
秦昭回头看来，没有说话。
就听慕知意又问：“与我和离，娶叶芷吟，这就是你的考量，对吗？”
秦昭将手抽回：“你不必知道。”
扔下这话，他大步离去，再没给慕知意开口的机会。
门外，连日的大雪久违的停下了。
却又要比下雪时，还冻人。
热泪滚烫，氤氲在眼眶，许久未落。
慕知意迈着僵硬的脚步，缓缓走到妆台前，拿出那纸秦昭早给了自己的放妻书。
她手指用力捏着，直到布满褶皱，几欲碎裂——
慕知意才将将松开了力气，转身，出门，没入了浓稠黑夜……
古鸣寺。
大殿佛堂依旧是永刹的安详。
香烛冉冉，木鱼声咚响，还有那鎏金佛像的满目慈悲。
一切都和三年前成婚前，慕知意前来求愿时一般无二。
却也不一样。
那时，她满心期盼，盼着能与秦昭日久生情，恩爱白首。
而现在，她只剩满心愁苦与迷茫。
这时，一个小沙弥从殿后走来，瞧着跪在蒲团上的慕知意愣了下。
随后上前：“施主，本寺要闭门谢客了，您早些回吧，山路崎岖，再晚些该不好走了。”
闻言，慕知意眼睫颤了颤。
她没有看小沙弥，只是望着佛像问：“回家？我……有家吗？”
生母认错了人，养母心怀杀意，夫君不爱休弃……
世间偌大，慕知意无处可去。
她咽下苦涩，回头看不知如何回答的小沙弥，最终慢慢站起了身。
“你只当我胡言罢了，叨扰。”
话落，慕知意转身朝大殿外走去。
马车一路朝秦府而回，她全秦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