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楼梦》走进课堂她们谈论着女性主义

时间:2021-03-12 21:25:05   热度:37.1℃   作者:网络

  這是一門北京師大附中高一年級的選修課,名為《〈紅樓夢〉女性人物賞析和跨文化視角下的女性觀》,由剛加入附中一年的語文老師寧開設。在《紅樓夢》已被寫入高考的大背景下,她在這門課上嘗試重建文學經典與學生的關系,並努力探索著屬於自己的教學之道。

  星期二下午第三節課,北京師大附中高一 2 班教室內,老師寧站在講臺上,身後的黑板上有兩個用英文寫出的女性主義作傢的名字。

  這是《紅樓夢》中薛寶釵作的詩,老師講道。坐在第一排的男生把眼鏡抬高架在鼻梁上,試圖跟上老師講課的節奏,而他身後的許多同學都沉默地低垂著頭。

  每周二下午是附中高一年級固定的選修課時間。每個學生都要在學期初為自己選擇一門課程,可供選擇的包括與學科直接相關的數學、物理、化學競賽,傳統的學生公司、模擬聯合國,也有完全為培養興趣愛好的美劇欣賞、素描技法、電鋼琴演奏等。

  寧老師的這門選修課名為《〈紅樓夢〉女性人物賞析和跨文化視角下的女性觀》,是本學期 27 門選修課裡名稱最長的,也是第一次出現在選課列表裡的課程。

  毫無疑問,《紅樓夢》是舉世公認的中國古典小說之巔。自其問世至今 200 餘年來,圍繞它而生的爭議、解讀與評論從未停歇。寧小學時就讀過《紅樓夢》,不過隻讀瞭前五回便沒再繼續。初中時讀到前十回又放下,高中學文後也隻讀到前二十回左右,上大學後才完整閱讀全書,但也大多是被故事情節吸引,不敢說懂。相較於自己從小到大最愛的《水滸傳》,她認為《紅樓夢》的可讀性實在是弱瞭些。

  一種流傳甚廣的說法是:年少不懂《紅樓夢》,讀懂已是夢中人。而自四年前起,《紅樓夢》卻成為瞭擺在北京 6 萬高考少年面前的必修課。

  2017 年 1 月 11 日,北京教育考試院向媒體證實《紅樓夢》將被寫入今後北京高考考試說明,並對此解釋為「發揮經典閱讀潛移默化的作用,讓學生形成正確的價值觀」。

  一位語文老師向我回憶,得知這一消息時最直接的感受是挺激進的,「沒想過會這樣」。另一位老師認為:讓全體中學生都讀一本名著本身就是一個值得商榷的行為,「一旦進高考,就有很多功利性的東西」,「本來挺美好的東西就容易變成不美好的」。

  那時,寧還是倫敦大學學院的一名研究生,她並不太清楚《紅樓夢》已經成為高考內容。而當她真正走入中學校園成為一名高中語文老師後,才發現這本名著已經變得如此重要。

  如今,幾乎每個高中生手中都有一本《紅樓夢》。有關《紅樓夢》的習題開始出現在大大小小的語文考試中。不過,考試說明中並未規定要考查的《紅樓夢》版本。一位同學在考前劃重點時才發現自己手裡的《紅樓夢》是殘本,沒有老師說的考試要點。

  對大部分同學而言,這本名著的閱讀難度是顯而易見的。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公佈的「死活讀不下去前十名作品」中,《紅樓夢》高居榜首。直到其進入高考四年後的今日,在一份對附中高一年級學生的問卷調查中,依然有 60% 的同學表示不喜歡讀《紅樓夢》,理由包括「情節復雜」「人物過多」「和生活沒什麼聯系」。

  而作為語文老師,必須在短時間內制定出相應的教學方法以應對考試風向的變化。附中語文教研組專門設立瞭閱讀課供學生閱讀高考必考名著,高二年級也有關於《紅樓夢》的選修課,老師們制定瞭相應的練習冊和習題,有的班級還會在每天早讀時專門請同學講解《紅樓夢》。

  在高一年級名著導讀習題冊中,《紅樓夢》的內容按章回數被分為 10 個部分。每個部分的習題包括情節、判詞及人物特點等,題型分為填空、選擇和簡答,選取的情節也基本和重點情節一致。

  這本練習冊中的很多題目都會出現在月考等考試中,因此被同學稱作「考前定心丸」,但也由於題目太過細致而被很多學生詬病。不少同學在談到練習冊時表示「不看答案不會寫」「除瞭抄答案就是抄答案」。語文教研組組長張洋老師也承認,這些題目的考察內容過於詳細,許多細節其實並不會出現在高考中,但「細枝末節」的內容是必要的,可以反向督促學生讀書。

  包括寧在內,語文老師們都知道,學生在這個年紀是很難讀懂《紅樓夢》的。張洋老師已讀過十餘遍,在其列入高考范圍後,為教學需要又重讀瞭很多遍,也不敢說自己懂瞭。寧也覺得自己對《紅樓夢》的文本內容不算爛熟於心,有時甚至不能分清哪個情節在哪個情節之前。於是在閱讀課上,學生讀《紅樓夢》,她也一起讀。「嚴格來說,它並不適合現在小孩讀,因為裡頭太難瞭。」但在高考面前,老師與學生都別無選擇。

  十年前,附中語文組帶高一年級學生集體參觀瞭大觀園。從那一年開始,直到 2018 年,學校每年都會組織學生去大觀園參觀。

  為瞭準備相關活動,張洋老師還記得老師們在策劃「按圖尋景」的活動時,專門去瞭五六次大觀園,拍攝一些網上搜不到的景觀來增加競賽的難度。當時,學生們在沁芳亭開展知識競賽,有同學提早就報名瞭為競賽出題和寫卡片的工作。後來,老師還安排瞭每個班固定的位置,學生們根據班級所在的位置朗讀《紅樓夢》相關選段,或表演相關的故事情節。

  前幾屆的學生們還在大觀園的戲臺上表演瞭課本劇《黛玉進府》和《寶玉挨打》。張洋老師記得,當時臺上臺下的氣氛十分熱烈:「尤其是開打那一段,特別熱鬧」。劇中還有幾個略顯反面的小人物,一出場就很出彩。

  許多學生渴望得到出演課本劇的機會。為瞭站在大觀園的戲臺上,即使是自毀形象的角色也備受歡迎。當時參與海選的同學非常多,「尤其是女生,都想演黛玉」。

  那時,《紅樓夢》還沒被寫入高考考綱,也不要求學生進行全本閱讀。直到今日,當年參與活動的老師已看過幾屆學生表演《紅樓夢》的課本劇,仍覺得那次的角色演繹最經典,他們也覺得那一屆學生對大觀園相關的知識確實印象深刻。

  十年過去,《紅樓夢》成為高考必考書目,各學校都開始重視起來,與《紅樓夢》相關的選修課和習題冊蔚然成風,甚至出現瞭專門針對高考的名著補習班。區裡開教研會也提出要利用好大觀園這一天然的教學資源。而當老師們再次和學生們提起參觀大觀園的計劃時,同學們卻表達著無奈:「為瞭考試去的,去瞭也不會覺得在參觀。」

  2019 年,研究生畢業的寧進入附中,成為一名高中語文老師。她將自己定義為「自由發揮派」和「很佛系的人」,覺得自己與照本宣科的老師不同。高考報志願時,她沒有考慮就業方向,申請研究生的時候也抱著「上得瞭就上,上不瞭就不繼續」的態度。她不會在課上按照大綱和問題逐個來講,甚至最初來附中試講時都沒有做過多準備,「就在那節課上自由發揮」。

  張洋老師對她的試講印象很深,沒有 PPT ,甚至連課本都不用,隻是拿著自己印的學案侃侃而談。「之所以那天一眼就看上她瞭,就是因為她特別有個性,特別有想法。」她期待寧日後能成為一個獨樹一幟的語文老師。

  那2020 年 7 月,在接到語文教研組要開設選修課的任務後,寧先提交瞭關於四大名著流傳本的選題——這是與她本科畢業論文有關的題目。然而,因該主題過於宏大而被否決。於是,她將課程聚焦在高考必考的《紅樓夢》上,她心想這樣大概會更容易吸引學生。

  在倫敦大學學院攻讀比較文學碩士學位時,寧的畢業論文以明清彈詞小說與中國傳統女性生存方式為主題,並在其中引用瞭《紅樓夢》橋段加以陳述。「我能給外國人講明白中國傳統女性的生存方式,也要給孩子們講一下,我們中國女性在外國人眼裡不好被理解的生存方式。」

  那時,寧本想研究《水滸傳》,導師推薦她從男性主義的氣質( masculinity )入手。然而讀過許多書後,寧發現中國古代男性形象非常單一,「永遠沒有女性來的有意思」。

  在研究中國古代的男性氣質時,她發現女扮男裝的現象頻頻出現,本想從男權角度解讀這種「女性的非人格」,卻發現行不通,最終改為研究女性主義。

  平日裡,寧的學生也發現老師在課上總是喜歡結合時事,私下在朋友圈裡也常轉發與性別議題相關的內容。幾個月前,她就轉發過一張把男性形象標為「專業觀眾」,女性形象標為「普通觀眾」的海報,並配文「這是赤裸裸的刻板印象」和一個「生氣」的表情。

  但她強調自己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女權者」。「女性主義」和「女權主義」是「 feminism 」的不同翻譯。寧認為,人文學科更偏向使用前者,意在強調男女在氣質層面的特點,而不是社會地位及權利層面的不同。

  回想自己的生活,寧也覺得自己似乎沒有遇到尖銳的性別問題,就職時沒有被歧視,自己的傢庭和男友也沒有對自己施壓,對於女性權利問題的關註幾乎都來自於書本和新聞。這些信息讓她覺得自己身上有某種「幸存者愧疚」,她覺得正是因為自己沒有承受不公正,所以更需要去理解並聲援性別歧視的受害者,「她們會允許自己再受苦,我們不能允許。」

  某種程度上,她認為附中的學生也是這樣的「幸存者」。比起性別觀念更刻板的地區,附中學生在校園內及日後遇到不平等、不公正待遇的概率要低不少。正因如此,她更希望學生們作為「旁觀者」,不能隔岸觀火,而要認為這件事「有所謂」,要有同理心。她希望能把這種同理心伴隨考試必考的《紅樓夢》內容一起「送服」給學生,再不斷地內化,貫穿在學生的生活之中。

  高一語文備課組組長俞珺老師在聽完寧的陳述之後,很支持這個想法,還提議在課程中加入可以互動的活動,比如組織一些與女性主義相關的議題辯論,像《奇葩說》那樣。就這樣,這門《〈紅樓夢〉女性人物賞析和跨文化視角下的女性觀》選修課誕生瞭。

  為方便學生自主選課,每位選修課老師都要在開學前準備一支介紹自己課程的視頻。寧自己在傢中搞定瞭這個視頻,同樣沒有 PPT ,隻是一個人洪亮地對著攝像頭介紹:「這門課它主要的出發點是高考近年來對於《紅樓夢》的考查」「還是幫助同學們考試為主」「除此之外,我們還會加一點點稍微專業的文學學術的訓練」………

  她並沒有在視頻中解釋什麼是女性主義。在她的預想中,選這門課的應該是對女性主義和文學感興趣的、讀過《紅樓夢》的女生。

  開課前一周,學校發來選課名單,共 20 位學生選擇瞭這門課程。第一次走進教室,她驚訝地發現班裡居然有 4 位男生。課上的女生張孟晗記得,老師走進教室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確實沒有想到會有男生來。」

  她預想這些男生會不會是誤會瞭女性主義,以為這裡是要講女權,想來抬杠。在她的想法中,女性主義和《紅樓夢》都是女性更會關註的東西。尤其是女性主義,她覺得這和男生「完全無關」。她問他們為什麼要選這門課,男生們坦言主要目的就是為高考提分。課上的其他學生也毫不掩蓋自己對提分的渴望:「這麼一個課程,能讓我在考試上提分,還可以去賞析,就想去瞭。」

  寧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的,「一個小孩兒願意提分,這是老師最願意聽到的事情」。她也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幫助學生們提分,因北京高考對《紅樓夢》的考查並不僅限於文本,更重要的是考生要有自己的看法和體會。2017 年考的是用一種花比喻林黛玉、薛寶釵、史湘雲、香菱中任意一人並簡要陳述理由;2018 年考的是選擇一個既可悲又可嘆的人物,簡述人物形象;2019 年要寫一首詩或一段抒情文字贊美《紅樓夢》中一位「心清如水」的人。

  在寧看來,她的課在某種程度上肯定能幫到學生,讓學生對名著中的人物、情節更加熟悉,考試時看到能不陌生、不慌張。如果能將課堂上老師的隻言片語記住,也可以用到自己的答題中。但與此同時,她也希望能「夾帶一點私貨」,向學生們介紹與女性主義相關的內容,並讓他們理解這種思想。

  楊傢潤是這門課上少有的男生之一,寧對他印象深刻。他總坐在教室的最前排,在課堂上比其他人都要專註。當她講到一些文學名詞,楊傢潤經常會進一步去查,還會對書中的情節吐槽。寧很欣賞他的共情能力:學語文首先就要嗨起來,你看見賈寶玉挨打,你就覺得好玩,你就覺得誰欠抽、欠揍,你得跟他交互起來。隻有這樣積極參與,才能讓學生和書本產生互動,從而帶來進一步的理解。

  剛開課的那段時間,不隻是楊傢潤一個人,全班的課堂氛圍都不錯。寧依舊很少使用 PPT ,即使有也是最簡單的白底黑字。她也沒有計劃像其他一些課程一樣準備學案和練習題,她覺得上選修課就應該輕松愉快,「練題以後會練很多,沒有必要現在練」。

  課程在寧預想的軌道上按部就班地推進,「私貨」也夾雜瞭不少。她不止一次向學生強調《紅樓夢》的思想前衛性——一個男性文人試著描寫女性,並體現出一種「女兒崇拜論」。書中的女性角色不再是刻板的一種形象,而是具有不同的人格和氣質,有的甚至還體現出瞭男性氣質和現代女性思想,這在文學史上是有重大意義的。

  張孟晗記得在前幾節課上,老師一直強調賈寶玉的女性氣質和王熙鳳的男性氣質,導致她後來再看到這兩個人的名字都形成瞭條件反射。

  學生們的反饋給瞭寧足夠的信心。當她提問某個人物事件的前因後果時,課上的學生都能說得很清楚,尤其是女生們。寧覺得這些學生有能力吸收她講述的信息,她有些期待:經過閱讀後,同學們會在未來形成怎樣的世界觀。

  她開始在課堂上引入最開始預設的主題:用比較文學的思路,把《紅樓夢》和《呼嘯山莊》等外國名著進行對比,把林黛玉和凱瑟琳對比。她還在課堂上提到自己在碩士論文中研究的「女扮男裝」概念:從中國古典文學窺探中國古代,從來沒有真女人走出閨閣,反而是許多不凡的女性會有變為男人的願望,通過隱匿女性身份的方式進入社會。在她看來,《紅樓夢》的一大閃光點便在於它的敘述是建立在真正的女性前提下的,沒有偏見。

  課程持續瞭幾周,慢慢地,學生們開始變得沉默起來。發言數量減少,課堂也開始逐漸冷場。在學生眼中,隨著課堂知識深入,越來越感到很多東西「都很陌生」。寧也發現,這門課上的很多學生並沒有把《紅樓夢》看完,她必須先給大傢科普故事情節。

  事實確實如此,在對附中高一學生進行的問卷調查中,90% 的同學每周閱讀《紅樓夢》的時間不到一小時,50% 的學生在上高中之後才開始讀《紅樓夢》。包括這門課上最認真的學生楊傢潤也承認,自己是開學後才讀的《紅樓夢》,還沒有讀過太多回。

  寧感到推進課程的障礙越來越多。她曾在一堂課中講道:林黛玉是一個自由的女性,而學生卻不明白這自由體現在哪裡。有學生覺得林黛玉連經濟都不自由,談不上自由。寧試圖和學生解釋這種自由是林黛玉追求個性的前衛思想所給予她的自由,並不是物質上的自由。

  她講道賈寶玉實際上是一個對女性不友好的「巨嬰」,學生們既不明白賈寶玉為什麼對女性不友好,也不明白和他們一樣大的這位少年為什麼是巨嬰。寧解釋說:賈寶玉和身邊的女性隻是玩耍,不是平等交流,這些女性的人生都是圍繞著賈寶玉展開的,都是為瞭他而服務的。學生們反駁說賈寶玉能以朋友的角度看待黛玉、寶釵,她卻告訴學生們:兩者之間「看待」的關系,本身就是「基於不平等地位」的一種關系。賈寶玉作為男性角色,作為眾人愛戴的對象,地位是明顯高於眾人的。她試圖通過比喻給學生們解釋:「大觀園就是子宮,賈寶玉就是胚胎,其他人都是這個胚胎發育過程中的犧牲品。」然而這樣的比喻學生們也沒有記住,在我問起這節課的時候,有人說:考試不會考賈寶玉為什麼是「巨嬰」,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又比如,在講「黛玉葬花」時,寧說寶玉看黛玉葬花,是一種對死亡的直面。但學生不明白何為「對死亡的直面」,他們沒有看完全書,不知道寶玉最後的結局,也意識不到整個大觀園的陷落,不懂得「大觀園裡每個人都要死」。

  在對黛玉和寶釵兩人進行對比時,學生覺得二者無論是出身還是背景,各個方面都差不多,屬於同一類人。而寧希望學生們通過寶玉對待兩人的態度來進行理解,借助第三人來區分這二者的不同,但學生們覺得都差不多,並沒有感覺到明顯的區別。

  有些同學開始在課上打起瞌睡或打開其他學科的作業。寧老師對我說,從同學們的反應來看,自己這門課好像變得確實挺無聊的。

  她覺得這是因為《紅樓夢》裡的內容離現代人的現實生活太遠,學生們並不能將自己生活中的實際事例帶入故事中思考。對於生活在新時代的學生而言,想讓他們瞭解封建時代女性的生存困境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挑戰,而把道理抽象化,遷移到社會的現在和未來隻會更難。學生張孟晗告訴我,雖然自己願意關註和女性有關的社會問題,但《紅樓夢》中的情節離新聞報道的內容都很遠,很多東西對於坐在課堂中的同學們太過陌生,「我沒經歷過那是什麼。」

  一次課上,寧講到女性的命運往往受很多因素影響,婚姻、宗法等等。《紅樓夢》是發生在一個宗族傢庭內部的故事,而傢庭最核心的活動之一就是吃飯。所以研究他們吃過哪些飯,吃瞭什麼,誰敬給誰吃,誰采買的食物,花瞭多少錢,誰出的錢,都能看出不同女性人物的地位。隨後,她帶學生們梳理瞭這些書中的宴飲文化。

  出乎意料地,學生們評價這節課特別好玩。有學生向我回憶這節課:「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吃一頓飯多少錢,吃瞭多少菜,還有黛玉坐在瞭賈母左手邊。」這成為自寧開課以來,同學們公認印象最深的一節課,甚至還有感興趣的同學把講過的菜名和菜譜全都查瞭一遍。

  這樣的結果是寧沒想到的。起初,這並不是她設置的一個重點議題,這部分內容在她原定的課程安排中也沒有出現。她隻打算把這些內容穿插在一個大主題中,起到調節作用,沒想到真的調節到瞭大傢。她開始意識到,面對現在的學生,老師首先要轉變自己的教學方式,不能一味灌輸,而需要做些新的嘗試重新激發學生們對名著的興趣。她原本想過幹脆「一意孤行」,就按自己準備的內容講完就好,但在那節課之後,她改變瞭自己的想法。她希望能讓更多學生回到課堂,重新聚焦在這門課和這本名著上。

  為此,她放棄瞭一部分早已準備好的學術內容,盡管這些內容大多是從近幾十年來的《紅樓夢學刊》中甄選的,極具學術價值的議題。她也不再拿一些學生們根本沒看過的名著進行比較文學式的對比,不讓同學們為這些陌生而學術的知識感到困惑。

  她開始更加專註於《紅樓夢》本身,比如在課上放一些《紅樓夢》電視劇的片段,而且是開瞭彈幕的。她希望讓學生們瞭解現在的觀眾是怎麼理解《紅樓夢》的,他們在吐槽誰?哪個做引起眾怒?大傢都在關註誰?嗑哪一對 CP ?

  這一次嘗試成功瞭。每到放電視劇的時候,即使是原本低著頭的學生也會認真觀看。寧也走下講臺,在學生身邊找瞭個空位坐下,一邊和學生一起看,一邊講著電視劇對應的原著出處。在「誓絕鴛鴦偶」一回中,三個丫頭坐在一起,彈幕上飄過一句「丫爾塔會議」。包括寧在內,每一個坐在教室裡的人都笑瞭。從那之後,有學生選擇在放電視劇時坐在一起,討論電視劇中內容和一些知名 CP 。每當有這些 CP 出現的橋段,總會有一小陣騷動。

  寧不覺得電視劇和文學作品二者之間是沖突的,但是,她覺得時代的進步會使影音挑戰文字。學生們會更喜歡具體的影像而不是書本,《紅樓夢》也需要讓影像和書本「互證」,和時代接軌。

  她將選修課的結課作業定為給《紅樓夢》中的女性角色寫“同人文”[1] 。雖然自己並不經常看同人文,但她覺得對於現在的學生而言,急需一個輕松的學習方式。她希望借此解放學生的思想,把《紅樓夢》中的女性人物進行符合時代的再創作,「這種寫作比練習冊是要輕松很多的」。無論是把林黛玉與《哈利·波特》中的伏地魔組合成「伏黛」CP,還是讓史湘雲去海外讀書,或是讓林黛玉穿越成現代都市的女性,也都能體現這門課最初的主旨——跨文化和女性觀。

  「學語文的一切的價值都在這裡。」學期過半後,寧這樣對我說。學習語文並不能讓人封神封聖,也不會有人因為多背瞭兩遍《琵琶行》而完成他的 KPI 。語文學科的大部分學術知識「都是無意義且與我們無關的」,「真正與我們有關的都是我們自己的生活」。

  更實際一點,為學生提分的目標也完成得不錯。經常有學生對她說這次考試考的《紅樓夢》太簡單,都講過,寧覺得很欣慰。雖然一度感到現實與理想有所偏差,但從結果上看,學生們提高瞭分數,開闊瞭視野,已經算達成預期瞭。

  至於女性主義——「我們空談一些這些理論,我在這兒談女性主義,你覺得它有什麼意義,它沒有什麼意義。但是我如果讓他們這段時間接觸瞭《紅樓夢》,瞭解瞭(《紅樓夢》),會增強他們的自信心,他知道我上過這個課。」學生們會不會記得並接納課上的女性主義思想,這不是一堂課就能決定的,而是由日後的生活和經歷影響的。她期待學生們在未來可以給她一些反饋,無論是成為一名「女權者」,還是遇到可以「和解」的男性,她覺得都是很自然的情況。

  現在,她更希望自己課上的學生能在今後的人生中記得每周這一個半小時與《紅樓夢》相處的寶貴時光。「如果他們能在生命中的某一個時期,時刻想到這部書裡的一個女性角色,能夠為她的生活作陪伴,這就是我這個課的意義瞭。」

  從這個角度上看,「開這門的課的意義就比不開這門課意義大很多,有人來就比沒人來要大很多。至於誰來誰不來,這些東西都隻是我們自己傢內部的事情,可以再統籌,可以再商量,一切都好商量。但是《紅樓夢》進入學生的生活之中的這個事情是功德無量的事情。」

  1 月 12 日是本學期最後一次選修課。寧拿著筆記本電腦走進教室,告訴學生們:「我們一起來看看交上來的作業。」有學生向我回憶起這最後一課,老師沒有再講《紅樓夢》,也沒有把同學們寫的“同人文”「意思意思就算瞭」,而是「像講作文一樣」,把所有人的作業放到一個文檔裡展示出來,一句一段地分析瞭兩節課。

  那些結課作品裡,探春為招安宋江遠嫁梁山泊;賈寶玉成瞭雅典城邦貴族;薛寶釵重生後致力於撮合林黛玉和賈寶玉的愛情。備受寧欣賞的男生楊傢潤則把黛玉和寶釵放到瞭日本漫畫《 LoveLive! 》的劇情裡,讓她們和原作中的人物一起組成瞭女子高中生偶像團體。

  寧很喜歡這些富有創意的想象,她覺得這些故事都體現出瞭同人文該有的要素,很多想法都「有模有樣」。可惜的是,大多數學生隻是上交瞭一份二三百字的半成品,隻有開頭和一些簡單的情節,有的還在文檔後面寫著「未完待續」。她覺得學生們似乎並沒有展現出對這種「業餘寫作」的興趣,也或許是實在沒有時間。

  那節課的最後,她沒有對一學期課上講過的內容進行總結,而是留給學生們一句話:「希望各位可以多動筆。」

  高考要求之下,學生們需要在高一第一學期完成《紅樓夢》全本閱讀,下學期則需要去讀其他考試書目。寧也將不再繼續開設這門《紅樓夢》選修課,而是準備開設一門關於西方文學史的課程,對西方名著進行講解。這也是她很早以前想開的一門課,她希望能給學生們拓展更多的文學知識,讓學生在她的課上逐漸相信文學的魅力——她相信文學有塑造一個人的能力,如同一顆包著糖衣的藥丸。藥丸有著「甜滋滋的外表」,可內部是苦的,「等到越來越大的時候再去反芻,你才會覺得你懂瞭」。

  她期望的中學語文課堂也是如此:讓學生在小時候記住一些完全不理解的東西,在人生的各個階段不斷再把它「吐出來嚼下去、吐出來嚼下去」,每次都能吸收到一些營養。從這個角度上看,她希望自己的課程是一部「未完待續的電視劇」。■

  [1]同人文可以是對某作品的改編、再創作,亦可以是完全原創。同人文的改編對象通常有動漫、遊戲、漫畫、小說、真人影視劇等。而在中國新文化運動時期,同人雜志大量出現,如《新青年》、《語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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